镜头一亦良死了。
是车祸。我看着一辆黑色的车冲过去——也许是奥迪,也或许是其他什么,我总是分不清车的样式——我本来是想大叫一声,好让她躲过去,可后来想想,反正她也听不到,所以就只是看着了。
车撞过去以后,居然跑了,然后周围围过来一群人,不过这并不妨碍我看着她。她是趴在地上的,血从她的身子下大片大片跑出来,我知道,时间到了。还好,她走得很快,没有太多的呻吟,想必也不会有太多的痛,我看到她的灵魂,正一点点的从松果腺脱离。都市的乌鸦有着特有的叫声,它们让我知道,我还没有失去我的听力。
当那团白乎乎的影子彻底与身体分离时,我知道,她是真的死了。作为一个鲜活的生命,她已经不存在了。不过也没什么,起码我还能看到她的灵魂,她的灵魂很干净,特别是脸,已经完全没有了她平日里细心描绘的妆容,苍白的,真实的。
她的灵魂慢慢飘到了空中,找了个她大概是认为合适的位置,开始俯视下面的情景:救护车呼啸而来,好在作为一个新生灵魂,是听不到那些尖锐的声音的。我也听不到,我只是觉得它是呼啸而来的。
那是些没意义的事,所以她就不再看了,她的灵魂从我旁边走过时,我轻轻地说了声"嗨",她没有反映——我就知道,她是听不到的。不清楚她要去哪,不过我知道她总归是要去车站的。今天的阳光有些刺眼,时候到了,我也该回去工作了。
背景:我,叫安喻,虽然这是我三年前的名字,但我还是更喜欢它一些。我现在没有名字,要说有,也是个很恼人的名字,起码我曾经是这么认为的,因为我自己都记不住它。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,我已经能在站长叫我的时候大声地说出:ADKEN130286为您服务。是的,我现在就叫ADKEN130286,你不用去想ADKEN或130286有什么意义,完全没有,那只是我的编号而已。
我3年前死于一场车祸,超载的卡车在撞到我后也是逃之夭夭,然后我——或者说我的灵魂——就来到了这里,上帝的车站,站长是个可爱的老头,有时又很奇怪。首先他让我明白,作为一个鲜活的生命,我已不存在,然后他说我不该上车,让我留下了,最后他给了我我的编号,ADKEN130286。
其实我是多余的,我很清楚,为了让我有份事情做,站长特地设了售票员一职给我。于是,自那以后,每个过往于车站的灵魂都需要从我这里拿走一张白纸再进入车站,不过他们大都没什么异议,因为在离我20米远的前方,就有一个垃圾桶,上面的文字告诉他们,请把你的纸扔在这里。
这就是我的工作。
至于"上帝的车站",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,它只不过是个车站罢了,站长是这样说的。而在我眼里,它也的确只是个车站,每一个进入车站的人都只是为了坐车离开。这里的班车只有两种,一种开来,一种开去,班车每一小时来一次,或者是两小时——我死之后对时间就没什么概念了。在车没来之前,灵魂们总得排队,于是入口处总有长长的一队白色的影子,脸上尽是些麻木与冷漠。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微笑的影子,我不清楚是它们都太累了,懒得去笑,还是说灵魂们都是不会笑的,我真的不清楚。
最后一句关于背景交代的:我,在叫做安喻的时候,曾经作为亦良的男朋友而存在,起码在死的时候也兼有这个身份。
镜头二终于在车站的入口处,我看到了她。她是突然间出现的,突然得让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。我楞了一下,伸手把纸递给她。今天不知是什么日子,站长给我的竟然是一箱黑纸。她是今天第十三个进入车站的人。上帝应该是个不喜欢"十三"的神,我想。
她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。作为一个灵魂,她的脸似乎过于苍白了些。我知道,在我死后,她开始大量的抽烟与喝酒,她说她是个自由的人,于是她开始旅行,旅途中那些劣质的香烟毁了她漂亮的容颜,她早在3年前就有了一张苍白的脸。
她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忽略了我。她没有接过我递过去的纸,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看不见我。我叫她,大声地叫她,她也听不到。灵魂是被禁止互相交谈的,站长告诉过我。于是我丢开那一箱纸,飞奔到她面前,我只是想要看看她,听听她的声音。
起风了,漫天飞舞的黑色的纸片,乘着风打在了我的身上,我竟感觉到疼。我终是没能冲到她面前,因为站长拦住了我。他说,你不能过去。
车来了,大群的灵魂涌了进来,在车门前排起了长长的对。有多少?一万个?两万个?她也混了进去。千千万万张苍白的脸,映着漫天的黑色碎片,我伸出手去,什么也没能抓住。
镜头三我开始哭泣。
而作为灵魂的我,是不可能有眼泪的。我想象着泪水滑过脸颊的感觉,回想着最后一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。然而我忘了,也许作为一个灵魂,那些不那么刻骨铭心的事情都是会被遗忘的。突然间明白,能够哭泣,也是一种幸福。
车站里的灯突然都亮了,有很多颜色,绚烂着,而在此之前,我从不知道车站是有灯的,我总以为,这里是不分日夜的。我看到一束淡蓝色的光打在她的脸上,恍然间似乎看到她在微笑。瞬间的,她的脸在我的印象里消失了,我看着她,看着她此时淡蓝色的脸,但无论我怎样努力去记,只要闭上眼,我还是无法想起她的样子。我有些惊恐,我想问站长这是为什么,但站长不在身边,不在。
车站里响起了音乐,是口琴的声音,我判断不出音乐的来源。站长不在了,我要去找她,但我不记得她的样子了。车门开了,灵魂们开始上车,乱了,全乱了,我要怎样找到她呢?还好,整个车站里,只有一束淡蓝色的光,被光映成蓝色的脸,泛白的微笑着的脸,是她,一定是她的。我跟着她,跟着那束淡蓝色的光,步履沉重地向班车走去——站长是从不让我接近班车的,而在此之前,我从未违背过他的意愿——我没有想到后果,我只是想要再看看她。
淡蓝色的灯光缓缓打到角落处,我跟过去,却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。转身,站长竟在身后。我本想向他解释点什么,却又作罢了。他看着我,眼里尽是失望。我跪倒在他面前,我大声地问着他为什么,我无助地用手猛锤着地面,我......
我终是平静了下来,抬起头看他,却发现他一脸惊愕。他在惊愕什么?正当我思索着的时候,却感觉到液体滑过了我的面庞。我哭了,我居然有眼泪,那我到底是不是一个灵魂?站长抹去了我的眼泪,缓缓的说,照你想的去做吧,孩子,如果你能找到她的话。
我还等什么呢。我像疯子一样冲进散乱的灵魂中,我在找她。然而我竟记不起她的样子了,于是我只能大声的呼喊着她的名字,可是她听不到,我知道她听不到的。她怎么能听不到!车站里的灯突然间就灭了,我想她一定上车了,于是我线着车冲去。然而我挤不过去,身边的灵魂太多了。我用力推着他们,却怎么也推不动。她一定是上车了,我一定要过去!
我并没有得到太大的机会,上帝似乎从来不眷顾爱情。车门关上了。车开了。她要真的走了。我向那边奔去,然而车在哪里,似乎一瞬间就不见了。这不可能,我曾经见过车开走时的情景,那车总要在视线里停留很长一段时间后才会消失的。
这里总是有太多的出乎意料。比如说,正当我在向远处张望,寻找那辆车究竟在哪里的时候,车却出现在了我的身后。不是突然间出现,而是突然间冲过来,也许我正站在它的轨道上吧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感觉到身体被剧烈的撞击了,然后是疼痛的感觉,是我被摔在地上后地面冰冷的感觉。我感觉到血液慢慢冒出身体的感觉,我听到急煞车的刺耳的声音,我看到天旋地转中她的脸。我看到了,听到了,也感觉到了,所有灵魂不该拥有的我都拥有了,于是站长说,你快死了,真的死了。
是吗?我管不了这么多,因为次刻,我正感觉到她的手抚摩着我的脸,我的眼泪又跑了出来。我张了张嘴,对她说:亦良......我......想你了......我看到她微笑着,她说,我知道,我......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,或许是因为我又听不到了。困意袭来,世界渐渐变得黑暗,我想,时间到了。我听到站长沉重的叹息声,听到车站里抑郁的口琴声,听到她带着微笑的声音,她说:亲爱的,通往天堂的路上,也是有车祸的......
车祸啊,是吗?
剧,终了。谢谢观赏。